据财经网2015年12月25日讯 12月14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,分析研究2016年经济工作,研究部署城市工作。37年来,城市工作第一次被置于与经济工作相同等级的位置。
1978年之后,第二次全国城市工作会议即将召开。11月10日的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会议,对此次城市工作会议定调如下:做好城市工作,首先要认识、尊重、顺应城市发展规律。推进农民工市民化,加快提高户籍人口城镇化率。加强城市宜居性,引导调控城市规模,优化城市空间布局,加强市政基础设施建设,保护历史文化遗产、改革完善城市规划等。
12月2日,国务院参事、住建部原副部长仇保兴应邀参加国务院经济形势座谈会,阐述他对城市工作的若干看法和建议。全国城市工作会议召开前夕,这位有丰富城市规划和管理经验的前官员、经济学和城市规划学双博士接受了《财经》记者的专访。
仇保兴表示,现行城市发展之路有诸多认识和实践上的误区,其发展之路不可持续。过往37年来,单以工业化角度论道,城市发展不可谓不成功,但是,如果以尊重城市发展规律角度出发,取得巨大成功的工业文明反而束缚了人们的思维和手脚,“对绿色发展的祸害也最大”。
对仇保兴的观点,一些经济学家持有不同意见。一位经济学家曾告诉《财经》记者,改革开放最大的成功,就是遵循了经济学优化稀缺资源配置的基本原理,“人口不断集聚的城市更富效率”。
仇保兴透露,过往37年间,亦曾有召开城市工作会议的动议,但各方面认识并不统一。最近两三年间,以人为本、绿色发展、城市化是自然渐进过程的三大共识,在中央层面渐趋统一。不过,由于工业化城市思维存在极强的路径依赖,“城市发展转型远非一次城市工作会议所能解决”。
《财经》:2013年底,中央召开了城镇化工作会议,城镇化似有加速前行之势,但2014年底,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表述变为了“城镇化要有历史耐心”。如今,城市工作会议准备每两年就召开一次,是否意味着我们对城市工作的认识正在螺旋上升?
仇保兴:其实我们以往的认识误区是很大的。
长期以来,我们偏重生产,不重视消费。现在很多人离开城市甚至住到国外去,他们在追求什么?清洁的空气、安全的食品、良好的教育、高水平的卫生以及有活力的街道、悠久的文化传承,这都是让人们生命质量更好的消费品。
这37年来,虽然我们解决了一些基本需求问题,但对于上述高层次的消费需求,对人们潜意识里对美好事物的追求,还是有所忽略的。我们的城市里也需要一种供给侧的改革,忽视城市消费是第一个误区。
《财经》:造成这一误区的根源何在?
仇保兴:根源在于第二个误区:城市变成了一个生产工具的载体,也就是GDP的载体。很长一段时间,城市建设的方针是满足工业化的需要,工业化压倒一切。这突出表现在工业区、开发区遍地开花,形成中国式摊大饼发展。
《财经》:工业立市还带来了哪些问题?
仇保兴:因为工业立市,我们采取了用工业文明的办法来处置城市的一切基础设施。这是第三个误区。比如,城市交通引入了大交通模式,城市水引入了大江大河的治理模式,城市绿化引入了人工森林模式,城市垃圾引入了流水线模式等。
《财经》:这些基础设施,与城市居民息息相关,它们究竟存在怎样的问题?
仇保兴:我们先说交通。高速公路模式与城市交通模式完全不同。前者较少考虑占地多少,但后者的占地面积通常仅为城市面积的十分之一。那么,城市交通就是一个稀缺的空间资源,私家车占据了更多的宝贵空间资源,又排放了废气,应被征收惩罚性税费;反之,如果你公交出行,则应鼓励。
理想的城市是什么呢?是到处充满着微循环,交通如此,水和垃圾处理也是如此。如果水是微循环的,那就是海绵城市了,到处可以渗透,终生受用。而我们选择了福特式的工业化大生产模式来处理水和垃圾,自以为很高明、高效率,但这种长距离、集中式的处理模式实际上很脆弱,一个点上出问题,全网都要瘫痪。城市生态文明实际上就是向大自然学习,大自然处处时时能够生产、消费、降解。这种城市生态的理念,我们没有树立,很多事情是打着绿色的旗号在反绿色。
还有一个扭曲的做法,就是长官意志代替城市规律,如“大、洋、奇”式的国外后现代建筑,又譬如几年前少数城市领导强调个人偏好、建设单一树种的“森林城市”。森林是为了动物的生活更美好,大树进城、密植树林这显然是方向上的错误。从人文的角度来讲,应该走园林绿化之路。享誉全球的中国园林,就是“师法自然、宛如天成”,尊重与模仿自然的绿色典范,这才是以人为本。
《财经》:如此说来,个别特大城市以人均水资源拥有量来测算人口、产业规模,也是工业思维、计划经济思维。
仇保兴:1965年新加坡独立的时候,因为极度缺水,就从马来西亚进口水。当时新加坡的人口不过百万,现在则超过500万,但从马来西亚进口的水却没有增加,并且,进来多少水,全部加工之后再卖回到马来西亚,一进一出,还赚了银子(笑)。
新加坡人说,我们用三个水龙头,就把水的问题解决了。全部用水中,雨水收集三分之一,海水淡化三分之一,还有三分之一呢,就是把污水再生利用变为纯净水。新加坡人开始不敢喝,开国总理李光耀带头喝这种再生水,于是问题全解决了。
新加坡实际上也是一座城市,可你看到它的发展受制于水资源了吗?我们中国人擅长搞长距离调水,用的是加法,可新加坡人用的是乘法。生态效率孰高孰低,不言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