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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阳产业海水淡化国内举步维艰企盼着顶层设计的聚焦
《企业观察报》记者 赵春凌 / 时间:2016-06-06 14:11:42

  据企业观察网2016年6月5日讯 “崂山水库蓄水接近历史最低!大沽河水源几近枯竭!棘洪滩水库喊渴!”进入4月中旬,持续数月的青岛旱情加剧。当地部分媒体一片告急声:“供水形势不容乐观,开源节流刻不容缓。大旱之下,呼吁市民节约用水……”
  青岛人的焦虑与紧张,千里之外的天津人深有同感。因为这种与水抗争的艰苦时期,他们也曾经历过。
  “工矿企业半停产,老百姓取水排长龙,一盆水先洗菜淘米,然后洗衣服,洗完了再留着刷马桶。”一位老“天津卫”回忆起缺水时市民的窘迫情景,“上世纪80年代时,即便是有自来水,那水也是又咸又涩,外地人一喝就吐舌头。所以有句民谚说‘天津一大怪,自来水腌咸菜’”。
  中国是联合国认定的世界上13个最贫水的国家之一,660多个城市中,有400多个缺水,京津唐地区尤甚。以天津为例,其水资源人均占有量仅为全国人均占有量的1/15。因地表水、地下水日益减少,几近枯竭边缘,政府时常四处求水。
  渤海岸边,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。沿海滩涂上,两座巨型冷却塔静静矗立,烟筒高耸,外观上看似乎是一家普通电厂。其实不然。这家名为国投北疆发电厂的企业,不仅是全国首批循环经济试点,也是其中唯一的海水淡化供水试点单位,拥有现今国内最大的海水淡化工程。


国投北疆发电厂拥有现今国内最大的海水淡化工程


  海淡项目厂区里,8套装置并肩相邻,各种大小管道复杂排列。两台机组正在轰轰作响,欢快地运行,其他6台却犹如被困的蛟龙,无奈地盘踞一旁等“食”进仓。
  初来厂区的人,往往发出这样的疑问:一边是城市淡水匮乏频喊渴,一边是机器闲置“吃不饱”,这是为什么?
  “这正是让我们感到心酸的事情。”国投电力控股公司党委书记郭启刚曾在北疆发电厂工作过10来年,提起此事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在他看来,发展海水淡化利国利民,但是,项目赢得了一片掌声,实践中并没有获得应有的支持。“几年来,我们深深感受到做海水淡化产业的一番酸甜苦辣。”
  盐滩上打造出循环经济样本
  10年前,郭启刚和同事们来到距天津市中心60多公里的汉沽区时,这里还是一片广袤无际的盐碱滩涂地。后来,白茫茫的滩涂渐次被围堤切割成了若干豆腐块,发电工程、海水淡化、浓海水制盐、土地节约整理和废弃物资源化再利用等5个子项目陆续上马。许多配套设施也兴建起来。
  从海滨高速路上远远望去,坐落在一片滩涂上的北疆电厂,像是浮在海面上的一艘巨轮。碧海蓝天中,两座庞大的冷却塔上白雾蒸腾,240米高的烟囱顶端缭绕着一团轻薄的白色气体,柳絮一般。
  “烟囱里冒的不是烟,是脱硫系统的水蒸气。如果把脱硫系统拿掉,烟囱是什么也没有、什么也看不到的。”副总经理魏刚告诉记者,北疆电厂配置了目前最高标准的高效除尘、脱硫、脱硝装置,99.9%以上的除尘率,烟尘排放近乎为零,不会给环境带来污染。
  类似这样的环保亮点,在这个大型循环经济体中还有很多。
  以世界最先进的高效节能环保技术作支撑,北疆电厂经过几年的探索,设计出 “发电-海水淡化-浓海水制盐-土地节约整理-废物资源化再利用模式”五大产业链循环模式:“超超临界发电机组”让发电综合能耗比全国平均水平低16%;电厂发电后的余热用作海水淡化;淡化后的海水可以用于工业和民用水,比原海水提高50%浓度的浓缩海水就近排入盐场制盐,制盐效率提高50%,同时可以大大节约盐田用地(目前已节省22平方公里);粉煤灰等废弃物全都用来生产建材,实现废弃物100%的综合利用。
  这一环环相扣的精妙设计,最大的优势是海水被“吃干榨净”,实现废热、废气、废渣全面的零排放。“耕地零占用,淡水零开采,吃的是煤,喝的是海水,吐出的是城市紧缺的淡水,而且没有任何污染。”
  在国投集团所属中国电子工程设计院自主研发的三倍浓缩每日1000吨海水淡化试验装置现场,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新鲜出炉的淡化水,喝上一口,温和清澈,比起一般的自来水似乎偏软些。海淡中心总工程师刘学忠说:“它的含盐量小于5mg/L,淡水品质远高于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1000mg/L,可以与瓶装纯净水相媲美。现在很多单位都在饮用这种水,我们自己就在喝。”
  “传统的发电企业几乎都是耗水大户,我们的火电厂不仅不向社会伸手要水,反而能向社会提供淡化后的优质水,火电厂从耗水户变为造水户,这在全国还是先例。”国投副总裁阳晓辉表示:“不仅如此,我们现在五位一体、电水盐联产的循环经济模式,在世界上也是独创的。”
  可以说,一举五得的“北疆模式”,为海水淡化项目资源利用最大化、废物排放最小化、经济效益最优化蹚出一条新路。
  新兴产业遭遇现实困境
  目前,中国海水淡化产业的日产量约100万吨,而国投北疆电厂海水淡化装置日产20万吨,占全国海水淡化总量的1/5。除10%自用外,其余90%淡水向社会供应。二期完成后,更可以日产50万吨淡化水。
  尽管天津在全国率先制定了地方节水条例,且实行最严格的节水制度,近10年间,水资源紧缺的局面仍然多次出现。有如此大量的淡水供应,无疑为城市之幸事,百姓所乐见。
  目前,日生产能力20万吨的北疆电厂实际产水量不足7万吨/日,产能利用率不到35%。类似北疆电厂的情形,在天津已建成投产的6家海水淡化厂中,均不同程度地存在。
  在极度缺水的天津,为什么海水淡化企业还有大量产能闲置?
  郭启刚说,在现行水价体系下,海水淡化成本较高,与自来水价格相比缺乏竞争力,一吨淡化海水到居民手中,成本7元左右,而目前天津管网的居民水价每吨只有4.9元。
  面对造水的亏损压力,国投北疆想了很多应对之策。
  海水淡化水本身品质很高,最简单的思路就是“高水高用”,即把高品质的淡化水用于对水质要求较高的部分工业用水。目前,北疆电厂和有关方面已经成立了一家公司,负责推广销售淡化水。毕竟,石化、制药、造酒、电子等许多行业的用水及电力、冶金等行业的锅炉用水要求的水质都非常高,按照目前每吨7.9元左右的工业水价,淡化水还是有竞争优势的。
  市政管网用水需求量巨大,按说应当是淡化水的主要供应市场。但“价格”二字,却成为横亘其间的拦路虎。
  京津一带目前的市政用水,来自南水北调或引滦入津项目,每吨收取四五元;相比之下,七元左右的淡化水价格明显偏高。
  然而,让海水淡化企业感到委屈的是,市政用水的廉价,一定程度上是缘于国家对跨区域引水等项目给予了大量财政补贴。像南水北调这种千亿水利工程,其修建水库、输水管道与跨区域调水的投资成本,以及由此引起的耕地被占、库区移民、生态环境危害等诸多费用,均由政府负担,并没有列入自来水水价中。如果计算综合成本,自来水的价格将远高于目前。
  “按现有资料估算,从湖北丹江口调水到北京的成本,或超10元/吨。”天津海水淡化与综合利用研究所教授级高工尹建华对此分析称。
  价格与价值的严重背离,使得百姓以为自来水价格低廉理所应当。但其实,“羊毛出在羊身上。”政府财政补贴,最终还是由全体纳税人来买单。
  由于海水淡化未纳入国家水资源整体规划,享受不到“政策红利”,地方政府自然以开采地下水或调水为首选。“若天津向国家申请引黄入津,或其他方式用水,可以拿到巨额财政补贴,而如果大量使用海水淡化,就可能失去了这笔财政补贴,对地方政府而言,并不划算。”天津大学化工学院教授解利昕向记者表示,“更何况,政府各部门利益也是错综复杂。比如,若大量使用淡化水,自来水集团的利润空间被压缩,自然也有抵触。”这就是为什么政府在引入海水淡化企业时相当支持,但落实到有关部门或企业时,往往并不积极。
  “但是,既然政府鼓励海水淡化产业发展,并且大力引进相关项目,后续就应当扶持这个行业良性发展。”解利昕说。
  浙江省政协副主席蔡秀军曾指出,我国一直没有良性的水价形成机制,政府负担着自来水的巨额补贴,而海水淡化目前没有作为资源纳入水法,完全是企业自己投资建设商业化运行。在不同等的政策待遇下,企业的亏损压力可想而知。
  也有专家支招,由天津大规模建设海水淡化工程,然后再运输到北京,这样可以一并解决京津两地的缺水问题。
  其实这个方案,国投董事长王会生确曾考虑过。“北京每年缺水3亿立方,只要我们投资建设能够日产70万吨水的工程设备就可以弥补北京用水的缺口。”
  但现实中,这不仅涉及同一政府内各部门利益协调问题,更涉及到两个行政区之间的协调问题,以及两地之间水价、管网等行政管理诸多因素。
  事实上,北疆电厂周边就有一些工业企业主动伸出“橄榄枝”,但因管网及其它利益因素干扰,目前无法实现直供。
  “只循环,不经济”,不仅是海水淡化相关企业的现实困境,也让本应蓬勃发展的整个产业陷入发展瓶颈。
  说到底,这一困境已经远非企业一家之力能够解决,需要政府的统筹管理,尤其是中央层面的统一协调。
  政策创新应当与产业创新同步
  近年来,关注水资源产业发展的,不仅是海水淡化相关企业,还有社会各界的有识之士。
  全国政协委员王承德是位医务工作者,2008年到2016年连续9年的全国政协会议上,他都在执着地呼吁拯救水资源,更多次在提案中用“刻不容缓”“再呼”“疾呼”等字眼特意强调,以期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。在他看来,尽管国家对生态建设和可持续发展相当重视,但对水危机的严重性仍认识不足,投入不够,措施不力,致使水的问题愈演愈烈。
  早在2008年,他在《拯救淡水资源刻不容缓》的提案中提到:要防止南水北调水渠修好之时无水可调。果不其然,5年后,南水北调源头之一的丹江口水库,一度出现水源入不敷出、水位连续50天低于死水位运行的情况。
  今年全国政协会议小组讨论上,王承德依然为了水资源危机忧心不已。“我出生在黄河边,亲眼目睹了甘肃省靖远县的黄河水近60年减少四分之三,现在还以每年15厘米水位降低,且逐年加剧,中国的水资源状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”
  民进中央对水资源紧缺问题也非常关切。其提交的一份提案指出,“即使南水北调全面建成之后,由于覆盖区域有限,沿海省份仍有缺口214亿立方米,且有不菲的隐性成本。此外,工程性供水的抗风险能力不强,也不可能一劳永逸。”提案给出的结论是,海水淡化是解决水资源短缺最重要的开源之道。
  “解决水资源紧缺就是开源和节流两大方式。地下水开采已是极为危险之举,蓄水、调水只能实现淡水资源的时空移位,并没有增加淡水总量,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淡水紧缺的问题。”解利昕教授认为,向占地球面积71%的大海要淡水,可以节省更多可利用的淡水资源,且综合成本并不比开采地下水和远程调水高。此外,海水淡化涉及多个工业领域,契合我国“中国制造2025”战略。在中国缺水与治污压力并存的背景下,海水淡化在保护环境和经济可持续发展方面具有绝对的优势。
  政府的引导和政策扶持,是产业发展的关键。纵观国外海水淡化产业发达的国家,政府对其产业发展都起着主导和推动作用。但目前,国内海水淡化产业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助力。各地政府虽然给予了一定的财政支持,但是对整个产业发展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海水淡化喊得很响,但尚未迎来产业化大发展。
  位于天津的国家海洋局海水淡化与综合利用研究所,近些年来,每逢大旱季节,就迎来一拨拨前来讨教海水淡化技术的各地调研队伍。“一个个心急火燎的样子,恨不能赶紧上马。可是,一下雨,就不着急了,或者一问成本,就没下文了。”类似的情形,专家们已是习以为常。
  “目前来看,海水淡化产业的发展并非受限于技术问题,而在于市场。这其中,关键是政府主导的价格机制和激励机制。”一位不愿具名的海水淡化专家向记者表示,政府对经济发展要有长远规划,不能囿于一时之利,要为新兴产业的崛起创造条件,不能光督促企业创新,产业创新,自身也要进行政策和制度创新。
  比如,大部分海水淡化厂都是和发电厂建在一起的,这是当前大型海水淡化工程的主要建设模式。“很多人把国投北疆当成一个普通电厂,在考核、评价时参照普通电厂标准。实际上我们的主产品是淡水,电只不过是转化淡水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。”王会生说。
  “海水淡化产业还在发展的初期阶段,国家政策的支持,将促进企业寻求更好的解决方案。”王会生对此举了个例子,“有人认为淡化海水能耗较高,这个并不难解决,只要政策支持,项目使用海上风电和低温核电都是可行的。”
  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、北疆电厂党委书记兼总经理朱逢民,向记者提供了一份海水淡化企业优惠政策建议,希望中央借鉴新加坡海水淡化应用经验,将海水淡化纳入水资源统一配置,实行容量水价+计量水价,每年核定淡化海水保底水量和水价,由中央和地方财政给予补贴;将海水淡化项目作为基础性、公益性设施和重要水源工程,对专用管网参照南水北调、市政自来水管网工程所享受的政策,由中央政府给予投资补助;对水电联产给予增值税返还,并给予供水试点项目专项资金支持,等等。
  这些建议,与记者手中的民进中央《关于支持海水淡化产业长远发展的提案》中给出的若干建言,颇多相似。
  其实,国家未尝没有意识到海水淡化产业的重要性。早在2011年,国家发改委官员就曾表示,海水淡化水是水资源的重要补充和战略储备。“政府引导、政策支持、市场运作、经济合理”将成为海水淡化产业发展的机制。他还透露说,发改委正在研究和制定促进海水淡化产业发展的相关政策,包括产业政策、财税政策、金融政策等。
  据了解,1997年以来,民进中央围绕水问题曾先后5次向中共中央、国务院报送建议,4次将水资源问题作为全国政协大会民进中央口头发言,18次在提交全国政协大会的提案中对水资源问题予以反映。
  但时至今日,很多建议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,“等待研究”。
  背负亏损压力的海水淡化企业,如今还在望眼欲穿。国投北疆电厂在海水淡化项目上的投资,一直没有达到预期回报,但仍然克服诸多困难,坚持探索“五位一体”循环经济模式,迄今已经整整10年。